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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雨的江南春日,驱车去碗窑。 碗窑旧称蕉滩或蕉滩碗窑,位于苍南县桥墩镇境内,是清代浙南地区烧制民用青花瓷器的主要基地。现虽已不再生产,但龙窑、戏台、民居等,基本保持原有面貌,小农社会安居乐业的生存状态十分典型。 公路车轮滚滚,未走完桥墩集镇往左一拐,十分钟后,进入一块被洗过的山水。小小的碗窑就这样如一张水彩小品映入我们的眼帘。和任何一个山间村落一样,因为地势逼仄,房子只能依山而建。村前有溪,被染蓝的溪水流入桥墩水库;村后有树,簇拥着黑色屋瓦隐伏在绿树的怀抱中,黑色屋瓦是岁月的陈迹,保护着一段被风雨剥蚀的历史。 据史料记载,明末清初,福建连城的巫氏等先民为避战乱,一路内迁,至浙江省玉苍山南麓蕉滩时,被此地的资源条件吸引,定居下来重操原籍旧业———手工烧制陶瓷器皿,尤以青花陶瓷闻名。代代相传,在清乾隆年间达到极盛。极盛之时,小小村落有四十余姓聚居,人口多达四五千人。村里客商云集,但手工出品慢,商人们为了屯足货,有的在村里一住半年。偏僻寂寞的碗窑如何留住客人?聪明的乡民集资兴建戏台,而且是一次性在半岭、下窑各建一座,引得各地戏班几乎天天在此“斗台”,于是碗窑古村曾经锣鼓喧天,戏文不断。 下窑在1958年建桥墩水库时被水淹没,我们直接进入半岭。你很难想象这个僻静简陋的村落曾经有过那样的辉煌,只有偶尔的鸡叫声打破村子的寂寥,鸡叫声一停,我越发感觉静谧被打碎重又弥合之后的幽远。从闹市走来,我像进入了一个好久好久没有梦见的梦境,空旷而宁静的背景下,被时光淘洗之后的某个情节清晰可见,恬淡而秀美。 这时,我们遇见了陈小笃(据闽南话音译)老人。他今年80岁,子、孙和曾孙都搬到外地去了。大部分人都已外搬,现在村里只住着几十个人。他热情地邀请我们参观他很有特色的房子,木质结构,依地势像台阶一样上下延伸,一级一间,级级相通,低矮得有点像地洞。老人说不出老房子的准确年代:“是祖宗留下的,有几百年了吧!”他从小学做碗,“粗瓷时代”结束后,碗窑生产没落,同时也结束了他的手工做碗生涯。但老人还在使用小时候自己做的粗碗,他说家里有的碗比他年龄还大,我拿了三个放在屋外院子的石板上拍了一张照,老人说:“现在没人买了!” 辞别老人,我们踏着被踩磨得光可鉴人的旧石板拾级而上,只有石阶旁奔涌而下的山泉水和青青的小草是新的;而人文的一切都是旧的,吊脚楼、二层小木楼、水车、古龙窑、古戏台……古朴、陈旧甚至破败,却很吸引人,散发着岁月的沉香,充满韵味。半岭古戏台和古戏台对面的三官堂保护完好,见证碗窑昨日的辉煌。碗窑就像这个戏台演过的无数出戏里的任何一出,热热闹闹过了,而终于走向曲终人散。就像一个个人生,如何能始终延伸一辈子的灿烂?碗窑的戏台息了清音,碗窑最后的一条龙窑,也已不烧碗,烧制建房子用的耐火砖。在龙窑旁,我们遇见了余振镘师傅。余师傅是村里唯一一位领着旅游部门给的每月300元工资而为游客表演古法制碗的陶艺师。看完龙窑,余师傅带我们来到另一个古窑址,给我们做了一场陶艺秀。褐色的陶土是经过水碓捣碎、稀浆拌匀好了的,余师傅两手一插,抠起了一团,放在转盘上,旋转转盘的同时,余师傅的双手变化着轻抚快速转动的陶土,变魔术一般,一个碗坯如一朵徐徐开放的花朵,已奇迹般地展现在我们面前。余师傅先后做了一个碗一个碟和一个钵子。演示完之后,建议我们试一下。我坐下来,依照余师傅的指导操作,但怎么也捏不出哪怕是一点点像碗的东西。余师傅说,我做了五十几年,你这才是平生第一次。末了,余师傅送我一个已经晾干但未烧制的小酒壶坯子。 壶虽小,拿在手上却有点分量,这是碗窑灿烂历史的尾声,我不知道这个缺失窑火烧制的尾声还能保存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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