皤滩老了。
　　这座永安溪上最重要的商埠，自唐至民国，承载了多少人的发家美梦？饱览了多少年的纸醉金迷？直到浙赣铁路通车（一九三七年）后，皤滩的水运优势才一落千丈，皤滩从此没落了，那条藏掖了无数财富的龙形古街，气吁吁地又喘息了半个世纪，终于在一九八二年被一条穿腹而过的公路一截为二。
　　但是，所有曾经的辉煌，总能供后人发掘最后的余热———在旅游开发一波迭起一波的今天，皤滩的“春花”也悄悄地开了。

　　李湘满首述春花传
　　我们在年初到达皤滩。第一天陪同我们的李湘满先生，据说便是春花传奇的始播者。
　　那是1983年，浙江省进行全省文化第一次普查。李湘满一行奉命在皤滩古街调查。走至春花院时，碰见方锡云老先生。方的父辈开设染坊，春花院现存的匾额“色赛春花”便是方家当年的招牌。但方锡云没有子承父业，而是去了上海发展新兴实业，直至“文革”时被遣送回乡。那天方锡云谈起染坊旧事，兴致颇高，随口说道：“我父亲还讲过，这地方开过妓院的！”
　　李湘满们原是来做“文化”普查的，况且都知道家乡的这座老房子曾是染坊，所以对“妓院”一说，当时并不怎么在意。
　　普查的结果是形成一份文字报告，洋洋洒洒数千字，自然没有出现“妓院”二字。皤滩依旧平静。很长的时间里，既没有领导视察，也没有外人光顾。倒是李湘满悄悄地上了心，独自又去了几趟春花院，仔细察看整幢房子的结构，越看越觉得那一个个精致的小包间、那地上满嵌的铜钱石纹……还真有点“不正常”！又遍问春花院里所有的老住户，但方锡云仅在小时候听父亲说过这么一句；另一位叫李相喜的老教师则说：我这中院，民国时开过赌场是有的，哪有什么妓院！
　　一晃15年过去了。方锡云等老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。
　　1997年，旅游开发开始了。地方部门请了省里、县里的领导，叫李湘满带路，逐一介绍古镇上的老宅。到了春花院，李讲解完房子的结构及细节上的特殊后，总结道：“以前这房子住着一位姓方的老人，说这儿在清朝时曾经是妓院。”
　　这一次，听的人都露出了稀罕的神色，其中一位还兴奋地叫了起来：“啊，还真说得过去呢！”意思是指房子的细部结构确实可以与妓院联在一起。
　　但兴奋归兴奋，视察之后，依旧没人再提起。
　　又是两年过去了。皤滩的游客慢慢地多起来了。乡政府约地方上的文化人士执笔写了份导游词。就在这份导游词里，“春花姑娘”登场了！
　　李湘满至今记得导游词里涉及春花院部分的大意：这个春花院，曾经是古代的青楼，里面有一位叫春花的姑娘，长得很漂亮———那块“色赛春花”的匾额，就是人们送给春花姑娘的招牌，意思是姑娘比春天的花朵还漂亮……
　　李湘满偶尔在一个导游的手里看到了这份导游词，大吃了一惊：“这是咋想起来的！”
　　乡里的保护开发办公室很快召开了一个“统一”大会，春花院是统一的内容之一。会议说：为了旅游开发，大家的口径要统一起来。“反正是为了旅游开发嘛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。再说当初也确实有人讲过，房子的结构也是像那么一回事。”李湘满告诉我们，“就是那春花姑娘，太虚了。”
　　“2000年，或者是2001年吧，那本书（按：《皤滩古镇》）出来了，春花姑娘从此系统化了。还有什么下街的胭脂姑娘，都是我们做调查时没听说过的……”但李湘满说自己不知道第一份导游词出自谁手，也不知道《皤滩古镇》的作者是谁。
　　旅游开发果然“统一”了许多。李湘满此次陪同我们走访，在春花院转角处的滋补品店前，李指着“炼石补天”的木质招牌，主动介绍道：这是专给妓院卖春药的。
　　李是土生土长的皤滩人，现任乡文化馆馆长。当地失传了50多年的“无骨花灯”，便是在他的挖掘下重现的。

　　李立敏奇遇古书记
　　我们从《皤滩古镇》一长串撰稿人的名字中，找到了李立敏。
　　李立敏的“春花”节段里，姑娘们的记录甚至被具体到某次与“恩客”的对话：
　　天台的小伙子来皤滩推销药材红花，结果推销进了春花院，和春花姑娘缠绵上了。但这位小伙子可能出身书香门第，居然在青楼的销魂帐里读起了《楚辞·招魂》：目极千里兮伤春心！于是以红花为代价，告辞归家。走到水埠头桥时，春花姑娘急急赶来，呼道：惜我娇小姿，春心唤你回。小伙子则做推掌阻止状：小姐不必过桥来……
　　李点明故事发生在北宋，且说，“春花是名妓，当地老一辈人都知道的。”又提到老祖母，说她经常哼着一个段子，其中一句是“小姐小姐你莫来，十袋红花一袋回”，自己是从孩提听到小学，从小学听到初中，从初中听到高中———但现在老奶奶已过世，没法让她哼给我们听……
　　但是这个段子，难道在皤滩“隐蔽”到了“亲传单授”的程度？！李于是说出一则“奇遇”：1999年，天气很热的时候，我们一伙人去做浙江古镇考察。经过宁波时，去了天一阁。当时天一阁的边上有个旧书摊，一个老人提了一麻袋旧书在卖。我伸手进去掏了掏，掏出一本发黄的竖排清代书，书皮书底全没了，就剩下32页书心，写的竟是我奶奶唱过的春花故事！
　　“可能是我露出了神色吧，那老人一开口就要5000元！最后580元买了下来。至于你怀疑的可信程度，我是这样看的：过去的事，有史料当然最好，其次宗谱也不错；真的找不到，有传说也是可以的。而这本旧书毕竟是清代的一个记录，文字里面指明了皤滩的逍遥宫（春花院），还提到了地面的九连环、双狮戏钱，又说背着红花来的是天台某村小伙子———这些都说明，即使故事是编的，场景也还是真的！”
　　李又说祖上自明代始，便世居春花院，至李已是15代。那天买到古本，注意到里面描写的几个环境细节，与自己日常熟悉的有差别。回到皤滩后，趁夜里无人悄悄地起来，在那几个细节部分鼓捣一番，居然露出与古本上一般的模样来！
　　这个细节部分已被李悄悄地又掩了回去。李较早参加皤滩的旅游开发，但后来有了些分歧。李认为现在再多谈“春花传奇”，意义不是很大。
　　但是意义的大与小是第二步的，传奇何来？过程如何？才是我们一心想搞明白的事！这个古本到底是何模样？《皤》书没有言明，也未配实物图片。我们曾作了种种努力，希望李提供原始材料复印件。终于未能一睹庐山真面目。

高高抬低低抬皤滩街接龙来

　　皤滩的九曲龙形街
　　皤滩曾经的繁华是春花姑娘们飘忽出没的理由。
　　皤滩地处浙江省仙居县西部河谷平原，距县城23公里，居永安溪中游。永安溪贯穿仙居县全境，东抵临海市（县级）椒江入海，是台州市最重要的主干河之一。皤滩段恰是朱姆溪、万竹溪、九都坑溪、黄榆坑溪等至永安溪的汇合点，溪面宽阔，盛水期十多只大木船可同时下行；上溯可改旱路经邻乡横溪，登苍岭古道，抵缙云、金华，乃至内地赣、皖诸省……在肩挑船载的时代里，皤滩占据着方圆几百里的地利。
　　当地部门提供的资料显示，皤滩原为河谷平原中凸出的一块滩地，因满布白色鹅卵石，得名“白滩”，隋时始有固定渡口，称“白滩渡”。入唐，附近村寨的人们拾来木头、石块，在渡口边上垒成摊铺，做点过往渡客的小买卖，慢慢地形成不定期的早市与晚市。这些早期的小贩们整天将摊子搬来搬去，“白滩”于是成了“搬滩”。
　　商埠雏形就在这烦人的“搬滩”中萌芽了。尝到利润甜头的人们，顺着永安溪曲曲折折的东西走向，在滩地上盖房造埠，至五代时初成龙形街衢，入宋称为“皤滩市”。
　　皤滩的龙形古街成了不解之谜。人们各从本行出发，以地势、防盗等角度揣测先人动机，解释较多的当数“勘舆”说：古人以山之南为阳、水之南为阴，皤滩在水之南，原为“阴”地，故以极阳之龙、至尊之九，曲而成形，是求阴阳调和、人财两盛。
　　方家之说，姑妄听之。让我们印象最深刻的，是街中“龙口舌”前的几块唐明石碑，记录的都是每年夏天溪水大发，冲走木桥，龙街上的商人们便出钱筹渡，免费供过路人等来往。明碑字迹尚清晰，刻有两种捐资方式：×××助田二亩二分×××助钱七千文……
　　当然，支撑着商人们热衷公益的，是皤滩扮演的水陆埠头角色———古街上几百家的店铺长期吐纳中转着东来西往的盐、布匹、瓷器、山货等，最兴旺时，溪面日停靠商船500艘！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皤滩积累了巨额利润，挨挨挤挤的商埠、华宅间，嵌满了茶楼、酒肆、当铺、书场、赌场、妓院……

　　繁荣昌盛的最后记忆
　　皤滩最炫目的是龙街两边的百年老铺，现存多为清末、民初时所建。这些商铺的主人来自南北八方，建筑风格自然各异。但龙街以求同存异的气度把它们融合在一起，如“四间封”，每过四间铺面，必用马头墙来个隔断，既有效防火，又在视觉上形成“小异大同”的错觉；又如各店虽各打招牌，如“山珍海错”、“苏松布庄”等，但均当街设置石柜台，长2米，高1米，整齐划一。这些都使人不由地猜想：当年的皤滩，应有一位才能出众的人物，或是当地官员，或是商行头领，一呼百应地为龙街作了一番包装、规划？
　　当然，吊足了游客胃口的，还是那些销金之处：青楼啊，赌楼啊等等。
　　春花院作为皤滩几处青楼的代表，最让皤滩人觉得有根有据的，一是精致小巧的厢间，一是前、中、后院里标志性的地面镶嵌———三院均用铜钱纹样，前院门外10枚“铜钱”串成一排，中院是双狮嬉戏一枚直径约1米的大钱，后院镶嵌的3枚“铜钱”更是大到直径1.5米！
　　皤滩人的解释是，前院是点点曲子的，所费不多；中院的姑娘姿色稍逊，但已极能磨钱；后院包着的，那可是当家头牌哪……
　　联系当时的社会背景，皤滩人的解释也许合乎情理。但我们在皤滩另外几处被确认为民宅的老房子里，如下园、周氏里等，天井中均可见鹅卵石拼嵌的铜钱、荷花等纹样，造型与春花院相差不多。
　　距离春花院不远，是赌场财院。《皤滩古镇》书中记载了一个与温州有关的故事：明代，一温州商人携巨资来财院豪赌三日三夜，输得精光后，押上家乡的房产、妻儿作赌注，谁知又是一败涂地。温商走投无路，穿着一条裤衩从二楼跳下街心，当即毙命。出事后，官府追究责任，课罚赌场500两白银。财院心有余悸，从此规定赌输者可抽回5％－10％的“回路银”，并在二楼临街的窗外安装木交条栅栏，形成“防跳窗”。
　　“防跳窗”至今尚在，颇似今日的“防盗窗”。

　　苍岭古道一里一栈
　　在中国数千年的农业社会里，盐是极重要的交易商品，但凡商能沾盐，人们必羡称为“大盐商”。而程咬金等绿林好汉，也往往以贩卖私盐起家。表现在皤滩，则是两浙盐场中黄岩场所产的食盐，全部由水路运至龙街！龙街专业经营批销的商铺，至今有文字记载的，尚有水埠头官埠、永康埠、缙云埠、金华埠、丽水埠、东阳埠、龙泉埠、安徽埠、河南盐栈等。
　　据《浙江省盐业志》资料：民国38年4月，两浙11盐场总面积346392市亩，其中黄岩场为57985市亩，约占1／6强。
　　另据《光绪仙居县志》：“盐法附：仙居县年销正引一千九百八十七引外（清代一引六百斤），东阳、永康、武义三县，共年销正引四千五百十四引，皆由该县皤滩而上。”《皤滩古镇》一书据此推算，明清时期皤滩年吐纳食盐量，应在5000吨以上。
　　巨额盐交易为皤滩的下层民众提供了十分固定的就业途径：替商埠挑盐，或者干脆担“私盐”去！
　　我们约了“盐夫”李世春，同往苍岭古盐道。李世春出生于1950年，父亲、爷爷均挑私盐为生。李给我们算了一笔账：以1969年为例，供销社的公盐0.14元／斤，而私盐仅售0.02元／斤！解放前的差价更大。所以虽然屡加禁止，但私盐依然贩售两旺，利润可观。私盐是高额盐税下的特定产物。1970年代后，人民政府全面放开盐市场，禁而不绝数千年的私盐现象，很快就销声匿迹了。
　　在李的爷爷辈，一个盐夫一般挑盐120斤，或140斤，从皤滩起步，经横溪，过苍岭，到达缙云壶镇，然后往衢州、江西方向走。挑出去的是盐（偶尔也挑地产桐油、药材），挑回来的是龙游、景德镇的瓷器，及内地带花纹的棉布，来回皆不落空，一趟可赚两趟的钱。
　　此外，盐夫上路，不需带钱——肚子饿了，撮一把盐，换一碗饭吃；天黑了，又是舀一碗盐，换下客栈的一个床铺……算起来，一个盐夫平均日消耗1.5斤盐。从皤滩至景德镇，来回一趟约需40天，刚好耗量1／2。再扣去1／4的本钱，得利润为1／4。这在当时，已够全家老少吃用大半年了。“当然，”李说，“这是指的挑私盐。如果替盐埠挑官盐，那所得就少多了。”
　　到李成年后，来回于古盐道就主要是赶猪了。赶家养的小猪前往缙云壶镇，兜换当地的大豆等。猪仔上山时跑得很欢，李轻轻松松地跟着；但猪仔的脚爪不适合走下坡路，没几步便会开裂，从而大大影响卖价，所以下山时只能抱在筐里挑着，这路就走得艰难了。
　　皤滩曾有民歌唱道：头戴凉帽哎，冷饭缠腰！一里三歇哎，不怕苍岭天高！唱的正是挑担的苍岭盐夫。但据我们实地勘察，怀疑“正宗”盐夫的挑担生涯，可能并不如此乏味悲伤———苍岭古道东起横溪，西至壶镇，绵延约15里，以我非专业的走山路法，耗时不过2小时，而一路上已有7个“路廊”遗存（路廊有石凳茅顶，专为盐夫歇脚所盖），应该是够了———而路上碰到两个横溪人，说：除了路廊，古道上尚有相当数量的“宿店”，大约一里一栈！现在是因为古道荒废得久了，这些廊啊栈啊才颓圯消失的。
　　这二位横溪人正盘算着将古道开辟成旅游线。看来苍岭也提供了足够的“开发”空间：盐夫们日均1.5斤的食盐，有多少是撒在“宿店”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