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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说三门源,是很久的事了,不记得是在谁人的文字里,只记得一句,“恍若书里的桃花源”。安静闲适、封闭却祥和,是未见的想象。红尘纷扰,心,总会企盼一种宁静。三五知己,个性相投,坐下来,清茶一壶,午后长聊,也会有相同的感受。偶遇一位龙游的朋友,无意间聊起最适宜的隐居处,我提起了那个心里的三门源。朋友微笑,“嗯,就在龙游,那里不错,去过,还借宿一宿呢!”“在……”我抬起亮亮的眼睛。“是的,在龙游最北端。”朋友肯定的答复里,我终于觅得了方向。 夏末前往,车到三门源村口,才发现是个极其偏僻的小村落,隐在满眼青翠之中。村在群山环抱之间,村头有溪从山间蜿蜒而下。溪旁有路,溪上石桥座座,或简或繁,两旁是村人的居处,古朴简陋。天过立秋节,上午已然阳光不烈,妇人们在门口、溪头做着些杂事,孩子们在桥上嬉戏。刚刚还沾染着城市的繁华与浮哨的心,这会儿,仿佛间到了另一个世界。 村从山脚向上,路依山而修,也是微有坡度,行不太远,便见右侧,一块石碑,“三门源叶氏民居”。想是传说中的那些青山深处的精美建筑到了,想是让朋友多年后仍语气流连的那座古朴的宅院到了。细长的小巷,卵石铺路,间隙处青苔自由的生长,踩上去竟有一种久违的清新。巷的两边是斑斑驳驳的老墙,曾经的粉墙黛瓦,还是输给了岁月。墙角暗生苔,有雨的日子想必会让人联想起,江南的雨巷,和巷间飘过丁香般的女子。过一道雕花的木仓门,尽头便是心心念念的叶家居处。 一池人工彻就的水,方方正正,如碧玉般平静无波,透过不高的照壁,后面的重檐门楼,初现端倪。走入塘后的小院,“芝兰入座”、“荆花永茂”两座门楼,高高矗立。素来没有距离和方向的概念,只是人非得站在墙边,仰视,角度最大了,才能看清。翘角飞檐,层层叠叠,净是栩栩如生的青砖雕刻,人物、风景、戏剧,让人叹为观止。虽没有阳光刺眼,终还是太高了些,看不得真切。 由“荆花永茂”入,再从侧门出,跨过昏暗而悠长的甬道,便入“芝兰入座”的侧门。短短几十米,我却恍如走入了时光的倒影。老宅子的气势依然宏大,花窗、吊顶、柱子、横梁……,俱是精美绝伦的木雕。岁月给屋子抹上了一层黑褐,暗黝黝的。宅中间是长方形的天井,天井四周,布了一圈齐整精致的排水沟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苔色。天光下泻,象是老宅这位长者深邃的目光。我手举着相机,却有些无所适从,拍了一张又一张,我知道再多也不可能拍净我所看到的一切。我也不会画画,若有,想用速写也只能录下它的轮廓。我曾以为我有一支拙笔,也是这会才明白,我的笔根本描不出它的神韵。我只能选择我的眼,用目光,贪婪地,细细的,触摸我的所见。轻轻的,不留痕迹,不会打扰宅子里的幽静岁月。 站在天井正中,忽然有些疑惑,庭院深深,为何要在这样的山林深处?一个半世纪前,这座宅子的主人——叶鹤天,他在想些什么?在商海宦海沉浮了许久许久,最终还是花却了七年的时间,耗费了惊人的财力,回乡,来建了这样一座宅子。遗憾么?不会,也许,在他眼里钱财、权势,再多,终了也是身外物。出山,他便是异乡客,入山,这里才是他的家,他的归处。抬眼望去,我指给同去的妹妹看,“那,是什么?燕子巢!”厅堂的顶上密密麻麻结满了灰色的燕巢,足有几十个。春去秋来,叶落归根,秋去春来,燕子飞还,叶氏先人的一生,或许就象一片山脚的柿子叶,一只老宅的堂前燕。生命再青翠鲜丽,飞得再高再远,心却还是在这里,还是要回来的。 妹妹曾经问朋友,“你为什么不回龙游啊?”朋友的眼里笼起了轻雾,“回龙游,那里又没有自己的事业,有也就回去了!”顺着目光,我似看到了如烟如云的忧愁。古往今来,多少男儿,心怀鸿鹄之志,希望有一天可以建功立业,一展抱负。然而心里莫不是还存着那一缕乡情,万丝乡愁。你,看见了吗?看不到,就用目光细细触摸、感受吧!有多少人,年少时的梦,实现的或是不实现的,老了,终还是双望乡的眼,望着那幼时熟悉的地方。走过千山万水,一生所喜的地方,也许不止一个,但若只有一个,必是故乡。就象年近耄耋的季羡林老先生说,他最爱的、最忆的,依然是那个小时苇坑里,平凡的小月亮。 正对的厅堂里,处处贴红,新娶亲的痕迹还在,一侧却是先人的遗像。一代又一代,生、死、婚姻,使生命得以延续的,这也是国人传统里,人生最大的几件事。总是在这些时候,我们会想起回乡,总是在这些时候,我们要踏上回乡的路,纵使当时不可能,也必在日后补上,不然便是心头永远的遗憾。 已经这样站着好久好久了,我却依然收不回贪心的目光。有人说,建筑是凝固的乐章,是动人的诗篇,那么,倾心,我已经聆听到了,用心,我正在轻声吟诵。跨过高高的石门槛,到了离开的时候了,这座时光里的旧宅,我还是在忍不住的回望,回望那些还染着目光余温的,一切一切琐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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