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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昌古镇旧事之炒米粉 孤芳自赏 在超市买了一袋炒米粉,看上去色泽焦黄,包装也颇为精致。推着购物车穿行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,炒米粉这种食品是很不起眼的。我在走过一排货架时,感觉有一样东西被目光忽视了,但心却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,回过头去,就看到了它。这是一种久违了的食品,它曾经作为我童年甚至少年时代的主要辅助食品留存在我的记忆中。 我手上的这袋炒米粉在整个制作过程中,肯定已经机械化了,它在流水线上有序地从洁白的大米变成了现在这样呈粉状、显焦黄的成品。而我记忆中的炒米粉,制作工艺要原始得多,正是那种原始的制作流程,才给了我童年时代那么多的快乐与满足。我望着这袋炒米粉,目光渐渐延伸、弥漫,我看到了一个乡镇儿童正快乐地走在安昌古镇的青石板街道上。 我跟着父亲走在街头,父亲的腋下夹着一只白色的米袋子。我们要去镇上的粮店买米。我知道,在父亲的口袋里除了钱还有粮票。粮店在安昌唯一的一条街道的东端,在十字河道口,弯进一条临河的廊道,头顶是骑马楼,过一座便桥,又过一座石拱桥,粮店就到了。粮店一边是开票的窗子,我个头儿小,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坐在窗台后面的开票人。付过钱和粮票,走到紧挨在一起的取米口。这是一种极为古老而科学,在我童年的目光中又非常神秘而有趣的机器,它从二楼接下一个正方形的米斗,斗形自大而小,至秤米处呈数倍小于前端的小四方形,米过秤后落到下面的容器里。秤米的工作人员用脚一踩一块踏板,估计是控制出米口的开关,米就像水一样从口子里哗哗地往下淌,而这时,父亲早已把米袋的口子紧紧地布在出米口了。我看着米袋子从原先瘪瘪的而渐渐地鼓起来,再渐渐地饱满。米流完了,父亲用随身带来的绳子将米袋的口子扎紧,然后将袋子往肩上一抗,沿原路回家。我三步一回头,看着那个神奇的米斗。我想象它的楼上就是一座米堆成的山,怎么淌也淌不完。可惜,我们没有足够的粮票,每个月的定粮刚好填饱肚子。 春节快要来临,父亲决定要炒米粉了。这是令我雀跃的时刻。想想吧,焦黄焦黄的米粉还要渗入芝麻粉,用义乌红糖一拌,在开水的冲泡下,米粉缓缓膨胀,香喷喷的,那将是多么味美诱人的食品。 炒米粉最好是用晚米,就是现在市场上随处可见的各种品牌的珍米,这种珍米在当时可是稀罕物,即使有粮票也不是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的,它是定粮中的定粮。这类晚稻米一般是用来作年糕的,可是我的父亲却要做炒米粉,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作出的决定啊。 米淘净了,在竹匾上摊晒了,然后入锅翻炒。炒米时炉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,要温火。翻炒也不能太性急,得一铲子一铲子慢慢来。在有韵律的翻炒中,洁白的大米一点一点地变黄了,这是大米熟了的标志,父亲将一锅熟米倒进一只容器里,通常是干燥的铁罐之类,以防受潮。我在一边早已馋涎欲滴,拈起几粒丢进嘴里,急急地咀嚼,香气在口内回荡,这是我童年时代吃过的最香的食物之一,不过,这还不是最香的,最香的还在后头。待父亲把米全炒熟了,就送到专磨米粉的店里去,奢侈的时候,还会在米粉中加入少许芝麻、桂花,更令米粉香气四溢。也有用石磨自己将米磨成粉的,但我家的石磨已弃置多年,父亲说不干净了,索性拿到店里去加工,虽然会损耗一些,但快捷。 炒米粉终于装在袋子里背回了家,父亲只取出很小的一部分,大多数却存了起来,我晓得这大半袋炒米粉将翻越万水千山,连同其它的食品如酱鸭、酱肉等一起,从铁路托运到黑龙江的边缘地带大兴安岭。在东北边陲的丛山峻岭之中,有一个身材娇小的江南女子戴着大棉帽,穿着厚厚的棉衣和其他的同伴一起响应祖国的召唤,砍伐着一片片树龄上百年的原始森林,那是我的二姐。这袋炒米粉同样将成为她的新年礼物,在北方寒冷的北风呼啸中感受来自江南的慈爱与牵挂。 我终于吃到炒米粉了。我在瓷碗中倒入米粉少许,加入红糖少许,然而用暖瓶冲入开水少许,再用筷子慢慢地搅动米粉,我看到米粉在水中冒泡了,随着筷子的转动,米粉开始膨胀了,由小半碗胀成了大半碗。我俯下身子将脸凑近瓷碗,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,这真是世界上最淳厚的香了,能有这样香溢的米粉可吃,真是一桩幸福的事情。 炒米粉作为我临睡前的美味点心,一直可以吃到春节过后。但我的父亲为我的炒米粉做了一切,却一碗也不曾见他吃过。他从嘴边省下那个年代珍稀的炒米粉给了他儿子的童年无比的快乐。 现在,已经不需要粮票,不需要铁锅,更不需要石磨来完成炒米粉的制作流程。那台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取米器大约已经很难在古镇上找到了,倘若那家粮店还在,那台机器大约已经封存,如果古镇有心人把它收藏了起来,它会成为一件文物让后来人惊叹不已。 我在超市买了这袋炒米粉,但已吃不出童年的美味,闻不到那种沁人心脾的芬芳了。是我变了,还是炒米粉的工艺太机械太程式化了?这似乎已显得并不重要,也没有人再去注意它了,因为现在的儿童已不需要用炒米粉来实现他们童年的快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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