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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天井絮絮丝丝地落下,像无穷无止的琵琶的前奏,烟灰的天色成了落寞的背景。看雨,听雨应该都是雅事,可在这宏村的古屋里,有种沉溺的感觉,直沉到了井底,井底的世界像一个封闭透明的容器,空洞洞,萧萧然只剩了雨,雨的音,雨音的回音,湿嗒嗒地落入眼里,嘴里,心里。墙角的苔藓想必又阴郁了好些。 这里最经不得下雨,稍许的雨意,也能酝酿出庞大的幻觉。幻觉很凄静,让人忘记何时开始进入。幻觉里少不了的徽州女人,撑着油纸伞的女人,手指轻轻划过残旧的门扉。青砖,粉墙,黛瓦,深巷--渐行渐远,渐行渐深,渐行渐入了某个古老的南方传说里,“很久很久以前——”不知不觉的,成了追忆的一部分。雨歇了,收起伞,抬首可见一痕青天。屋檐的雨滴啪嗒一声掉下,沾湿了眉毛。 有时宏村也很热闹,是那种江湖气的热闹。一到夜晚,满街杂七杂八的铺子,铺里点一盏昏昏的灯,灯光下陈列着各种首饰品,很漂亮,也不贵,其实是专门卖给外地人的,我从没见当地人戴过。那些蜡染的旗袍,做工并不精细,裹在身上还热,可女孩子往往喜欢,就图个地方风味,有新鲜感,跟演戏似的。也许很多人和我一样,到了这里,情不自禁地,失了真实感,快乐自然是快乐的,但不能做长久打算。 有时宏村很静,那种静流淌到骨子里,成就了古中国式的浪漫,夏日的南湖,轻舟漾不开的荷塘,卖糯米饼的老人绕着月沼边行边唱,李慕白牵着白马走过小桥,郁忠良的长袍轻轻拂过乐叙堂的门槛。亦真亦幻。 当然,远不止这些。你可以只身一人进村瞧瞧,抚摸它,看清它,它才会将它的安宁和清静无保留地袒露给你。照相机,快门,艺术,历史,还有来来往往的旅行车和导游,其实它与它们无关。它是一座村庄,生活着老人与孩子的村庄,将逝的村庄。老人和孩子的眼神是那样的天真茫然,你什么也不能说服自己,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们,只能经过,无语怜惜。 到底是该来还是不该来,不清楚这种感觉。马头墙在天空中划出断然的线,水训里静静的流水,深宅里高高的门槛,槛内的自鸣钟,槛外的木板凳,板凳上喝稀饭的老人,竹床上睡熟的孩子,门槛上疲惫的妇人--男人出去挣钱了,留下的都是一些等待的人,在等待之中,有的人渐渐长大了,有的人渐渐老去了,还有的人渐渐走向死亡。古老的村落到了最后还会留下什么。没有奢望,没有倾诉,没有叫喊。它越老越有模样了,越有模样越经不起继续衰老了。就这样吧,在这里,静静地,睡去,老去,死去,不为人知,恍如仪式,哀伤的完满。 我来,只是为了记住,不去打搅它,尽量。 其实,它不计较我的打搅,它不在乎。门就敞在那里,高兴的话可以进去走走,板凳摆在台阶那,累了可以坐坐。买水豆腐的瞎子老人扶着墙壁穿过小巷,拒绝我的搀扶,却对我说谢谢。自鸣钟一声又一声地敲,不紧不慢。无数的日子,波澜不惊。有一次我坐在某家门前的板凳上打盹,被一阵高亢的歌声惊醒,仔细一听,原来是腾格尔的《天堂》,粗犷的声音,带着草原的野味,从窄巷的深处传来,回旋在困倦的午后,一遍一遍,反反复复。感觉突兀而奇异,可听了心里无来由的凄凉。原来,这村庄是有梦想的,也许是因为太老了,丧失了行动和倾诉的能力。 看过中国地理上的评论,很多人崇仰藏东南的边缘文化,它们只会偶尔瞥一眼人间,在云雾里神秘。相比之下,宏村如此温情而拙朴,但,并非不识人间烟火,它能做到与人间平和的对视。看着它时,你有轻微欢喜,看着你时,它有些许倦意,对视久了,你只会被它催眠,你不是对手。那么,它所有的温情,淡漠,疲倦是为什么,是为了另一种方式的拒绝吗? 于是我得走了,此地不可不来,不可再来。它是我前世的故乡吧,否则为何有那么多涌不出言语的留恋,却只能在离去的路上回顾频频?我将它搁在那里了,虽不放心。这点感情就当作隐痛罢,不逃避,也不倾诉。 宏村,一生珍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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